【我的龙窝】龙泉池|周法鸣
依江而生的龙泉池,见证龙窝港埠兴衰,承载着洗三、端午百草汤等乡俗,藏着船工劳后的慰藉与乡邻闲适的日常,是龙窝人刻在骨子里的故土乡愁。
我的龙窝 龙窝人周勇 题
龙窝依江而立,凭水运兴市。清末民初,南官河通江达海,龙窝口帆樯林立、商贾辐辏,是长江北岸繁盛一时的百年港埠。街市烟火绵延,人流往来不息,百年龙泉池便应运而生。
龙泉池坐落于老街最北端,匾额由晚清柴墟本土举人陈琢如题写。整座建筑青砖黛瓦、临河而建,前厅、柜堂、锅堂、汤池、厢房格局古朴规整,是龙窝老街留存至今的晚清标志性建筑。自清末建成以来,每日午后按时开汤、恒温供浴,烟火接续百年,安稳经营直至 2010 年。
(民间摄影家、我的老同学马金喜摄影 今天写“龙泉池”,我问他有没有拍过“龙泉池”,他讲拍过,不清晰。我说你如果高兴,可以骑个电瓶车梭去拍几张。他顿时来了兴致,说雨天拍更有意境、更有年代感。这组照片是他冒着“白海豚”肆掠下的瓢泼大雨到现场拍的,特别敬佩摄影家的精神!龙窝人民感谢你!)
解放前,我的父母亲从邻乡永安洲迁居龙窝口,定居老街南头,在紧靠码头的东街面开设小吃店。穿过门前西巷便直通长江的南官河码头,日日舟楫穿梭、涛声不绝。
从我家到龙泉池,大约七八百米的距离。从小到大,泡澡的路,就是一步一步踏过整条老街的青石板,穿行满街市井人家,一路向北,去往这百年温池。
在口岸、龙窝一带,泡澡早已不是单纯的清洁洗垢,而是贯穿人的一生、从初生至终老的本土民俗。
我们当地自古盛行 “洗三”习俗,也称三朝洗儿:孩童降生第三日,俗称 “三朝”,家人便抱至龙泉池沐浴净身,谓之洗三。这一池温水,是龙窝人来到世间的第一份洗礼,洗去胎尘、迎新纳福,寄托着乡里人对孩童平安康健、顺遂成长的美好期许。
旧时浴室设有专门等候区域,摆放座椅,专供家属等候。婴儿幼童体质娇嫩,不耐浴室闷热浊气,故而快洗快出。奶奶、外婆或母亲守在外厅静坐等候。给孩子洗澡是个技术活儿,既要手脚麻利、动作迅速,还需洗得舒服、不哭不闹。洗好了赶紧为孩童擦拭干净,穿好汗巾、肚兜、贴身衣物,再由跑堂师傅小心将孩子抱送出厅,交由家人接回安顿,大人则留在浴内从容沐浴。
这份代代相传的习俗,让龙泉池的温水,见证着一方乡人从呱呱坠地、垂髫孩童、青壮之年,直至终老一生。一代代龙窝人,始于三朝洗三,长于午后汤浴,终于一方温池,一池活水,阅尽岁岁人生。
每到端午,澡堂还有一桩特别的习俗,烧煮百草汤。采集各类药草入汤,寓意洗濯身体、祛除五毒。这一天龙泉池格外热闹,乡里人接踵而至,都要来洗上一回百草汤,祈求一年安康无忧。
早上皮包水,下午水包皮。是江边人的生活习惯。所谓 “皮包水”,是晨起喝茶品早茶,温润脾胃、开启一日生计;所谓 “水包皮”,便是午后入池泡澡,以身浸汤、涤尘舒骨。旧时龙泉池午后开汤、晚间放汤,是刻在龙窝人骨子里的生活时序。
泡澡于街坊乡人,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意境。
对于码头船工、搬运劳力、市井底层百姓,泡澡是辛劳后的慰藉。终日临江劳作、风吹日晒,满身尘泥汗垢、筋骨酸痛,唯有一池温汤,可涤荡疲惫、疏解劳损,洗尽一日风尘。
对于老街商户、安居乡邻、闲适人家,泡澡是极致的生活享受。午后得闲入池慢泡,舒展周身筋骨,出池卧躺休憩,清茶伴身、熟人闲谈,悠然恬淡、松弛自在。经年累月,午后泡澡早已超越洁净本身,成为水乡人从容安逸的生活仪式。
龙泉池内部分为普座与雅座,层级分明、规矩细致,藏尽老澡堂的市井人情与烟火百态。
普座陈设朴素简单,配置硬质木靠椅,无枕无席,简洁实用。配茶只是普通茶叶沫子,口感苦涩。煮开水、烫热毛巾把子的锅灶,也设于普座区域。普座客人洗浴完毕,仅挤送一次热毛巾把子。拧烫毛巾把子十分考究,锅里沸水始终翻滚不停,是实打实的手上功夫。两条毛巾叠合,擦入滚水之中浸透,随即提起,双手轮番撩动、翻折、拧挤,反复撩挤之间,把毛巾把子烫得滚烫柔软,这般手艺,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得来。
热毛巾把子大多是递到宾客手中,遇上浴场繁忙之时,跑堂师傅便朝着客人一声吆喝“接着”,五指顶着毛巾,借力一个旋转,如同二人转抛手巾一般,稳稳旋抛至客人手里,分寸拿捏精准到位。
雅座则是不同的闲适体验。内设专用木质躺椅,搭配实木枕头,冬夏席具按时更换:冬日铺暖席,夏日铺凉席。雅座上方墙壁装有挂衣挂钩,秋冬时节客人脱下厚重外套,跑堂师傅便手持衣叉,叉起衣服,顺势将衣物挑在叉头,双手一转,行云流水抬手一送,稳稳挂到挂钩之上,整套动作利落潇洒,自带一番市井仪式感。浴后配有专用遮护织物,夏季配宽大浴巾,冬季备轻薄盖被,规避浴后吹风受凉,体贴周全。雅座待客的茶水,是正经窨制花茶,香气清雅、入口回甘。
雅座有雅座的人情世故:常规可递送两三回热毛巾,服务周到贴心。若是客人随和大方,给跑堂师傅递上一支烟,即便刚刚擦净身体,热腾腾的毛巾把子也会再次送上,殷勤暖心,是老澡堂独有的市井温情。
浴池池体更是匠心考究,采用汉白玉石材精工砌造,分为四阶汤池,由外至里水温逐级递增,层次清晰、温度分明。汉白玉石质温润,自带冬暖夏凉的特质,夏日触之清爽,冬日温润妥帖。最外侧水温温润平和,适配老少日常沐浴;越向里侧温度越高,最深处汤池水温最烫。旧时乡里长者,常年劳作积有寒湿、脚气与筋骨旧疾,皆偏爱浸于高温汤池,久久烫泡熏蒸,驱寒祛湿、活络筋骨,是本土代代相传的朴素康养之法。
本地还有一桩饶有趣味的旧事,家里新打的竹凉席,不少人家会拿到澡堂最烫的池子里浸烫煮透。经过热汤烫过的席子谓之“熟席”,睡上去更为凉爽顺滑。
人流常年汇聚,让龙泉池成为龙窝老街天然的民间消息集散中心,堪比川渝乡间摆龙门阵。乡邻们静心沐浴涤净身心,休憩闲谈之间,江上航讯、码头兴衰、商号起落、家国见闻、四时农桑、邻里家常,四方讯息、市井趣事皆在氤氲水汽间流转互通。一方小小汤池,收纳百态民生,盛满整条老街的烟火江湖。
澡堂水汽氤氲、雾气缭绕,人影憧憧、虚实朦胧,也流传着一则龙窝人人皆知的经典市井笑谈,鲜活地道,代代相传。
昔年有位年长乡人,身患疝气,一日在池中雾气里俯身擦洗。对面老者视线被水雾遮挡,看到一团似婴儿般的模糊影子,随口问道:“老老啊,带孙子洗澡啊?” 疝气老者闻声苦笑,连忙解释:“不是的幺,是患啊!” 对面老者听岔了字音,误以为是“惯”,随即连连附和笑道:“是的啊,家家都惯啊!”
一字听错、一语误读,雾气生趣、市井生欢。一桩身体疾苦,在氤氲澡堂里化作一段温柔诙谐的老街趣谈。 不卑不琐、不谑不嘲,只藏着老龙窝人苦中作乐、豁达通透的生活心境,成为龙泉池百年烟火里,最生动鲜活的一笔人间花絮。
老龙泉池留存着独一无二的旧时乡俗。早年浴池无常设女浴区域,平日专供男子沐浴。每逢腊月岁末,特意留出专属时日,供乡里女眷入池沐浴除尘、洗旧迎新,祈福纳岁,是老龙窝温情绵长的年俗记忆。后期历经修缮改造,增设女浴区域,这份古朴悠远的旧时规矩,才慢慢沉淀于岁月之中。
方圆十里乡邻,龙窝代代百姓,一生光阴都与这方汤池紧密相连。于我而言,从三朝洗三的懵懂婴孩,到幼时随父辈踏路赴浴,再到少年独自往来、浸润朝夕,直至一九七九年参军入伍、告别故土,龙泉池完整承载了我的孩童时光与青春岁月,是我也是所有龙窝人此生最温暖纯粹的故土印记。
岁月东流,江埠变迁。后来龙窝码头因长江泥沙淤积日渐衰落,千帆散尽、街市渐淡。老街繁华褪去,市面日趋清寂,唯有龙泉池历经公私合营、几番改制,默默坚守老街,百年汤温不改,稳稳守望着龙窝的市井烟火。
2010 年,百年龙泉池正式停业收官,同年获评泰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。2021 年,政府秉持修旧如旧原则,开展抢救性修缮,完整复原晚清原始风貌。百年蒸腾的水汽、喧闹的人声已然归于宁静,青砖老屋静静伫立,化作镌刻龙窝港埠百年沧桑的人文地标。
修缮前的龙泉池(照片由陈进东提供)
老街更迭,风物浮沉,码头帆影早已随江水远去。龙泉池阅尽龙窝的鼎盛喧嚣与落寞清寂,收纳一方百姓代代相传的日常烟火,承载整条老街的百年兴衰。
一座龙泉池,半部龙窝史。 它是一方水土的生命脐带,是江边子民的精神道场。 一池温水,洗尽世代风尘,沉淀百年乡史,托举起所有龙窝游子,最深沉、最厚重的故土乡愁。
(此文根据龙窝人孙建新、陈进东、田苏元、崔永安、严慧敏提供细节完善。一并致谢!)
2026年8月10日 写于明贵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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