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“二砂”记忆之十九
—— 回忆与诗人郭小川同志的交往
王守安
我的书架上，摆放着一本泛黄的《郭小川诗选》，书中还夹着小川同志寄给我的诗歌手稿《秋歌》。望着诗集扉页上小川同志的照片，读着他那一首首、一行行凝聚心血、饱含激情的诗句，思绪的浪花便将我带回了 1974 年的早春……
那是 2 月 26 日下午两点多，我与郑州市工农兵诗歌创作组的业余作者韩英、王剑、胡振华、陈铁山，在郑州市文化馆创作组余敏老师的带领下，应约来到河南省委第一招待所二楼 34 号房间，著名诗人郭小川同志正等候着我们。
作为诗歌爱好者，我们对郭小川同志的诗作早已耳熟能详。《投入火热的斗争》《将军三部曲》《林区三唱》《甘蔗林 —— 青纱帐》等脍炙人口的名篇，不少同志不仅抄录在笔记本上，甚至能通篇背诵。但与仰慕已久的诗人当面交流，于我们而言都是头一回，心中满是激动。
小川同志给人的印象淳朴、和蔼又亲切，全无大诗人的架子。他中等身材，身着一身蓝布中山装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方脸盘、高鼻梁，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，还有时而耸起的眉峰，令人难以忘怀。
经余敏同志介绍，小川同志与我们逐一握手、互致问候。待大家落座，他随手点燃一支 “三门峡” 牌香烟。余敏同志将我们创作的一沓子组诗《火红的岁月》（后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）双手递上，请他指正。他谦和地接过诗稿说：“指正可不敢当，交流一下创作体会倒是可以。读一读工人同志的作品，汲取些营养，大有裨益啊！”
这时我忽然留意到，小川同志的十根手指，至少有六根连同一个巴掌，都被香烟熏得蜡黄。他面前的烟缸，也早已插满了烟头。早听闻小川同志烟瘾颇大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我起身将烟缸端到外面倒掉烟头、清洗干净，又放回他面前。小川同志一边道谢，一边诙谐道：“我和香烟是有缘分的。过去写诗，靠香烟点燃创作的激情；如今接受再教育，虽不怎么动笔了，却也常在吸烟时回顾过往、思索明天。” 说罢，他深吸一大口烟，再缓缓将烟圈吐出，脸上一时没了表情、没了话语，宛如一尊刀凿斧刻的石像。我们都默然了 —— 众人皆知，小川同志曾任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、书记处书记兼秘书长，还是《诗刊》编委。“四人帮” 因嫉恨这位老文艺战士，令他蒙受不白之冤，下放到河南林县接受劳动改造，还通知各文化出版单位，不许发表他的作品，妄图扼住诗人的歌喉。小川同志有笔不能写、有歌不能唱，心中的悲愤，可想而知。
（图为郭小川1971年回延安）
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话让大家心情沉重，小川同志歉意地笑了笑，对我们说：“哦，瞧我，这么多工人朋友来和我谈诗，本该高兴才是！” 他指着我问：“刚听到余敏同志介绍你是第二砂轮厂的吧？你们厂属于一机部？” 我点头称是。他接着说：“你们厂规格不低，原是军工四零二厂，刘秀峰部长还任过你们厂长呢。” 见我连连点头，他兴致更浓，又问：“你认识王恩宇、马敬仲吗？”（此二人皆是北京机床厂的工人作者，所在工厂当时亦属一机部）“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。我的朋友里，有石油工、伐木工、炼钢工、机械工，今天又结识了砂轮工、纺织工，真的很好啊。” 这番话，说得大家心里热乎乎的，屋子里的气氛，也一下子多云转晴。
小川同志认真读完我们的组诗，又点上一支烟，沉思片刻，便开始畅谈自己的见解。从诗歌的创作构思、语言节奏，到意境营造、情感抒发，再到革命浪漫主义与革命现实主义的结合，他讲得有声有色，我们听得津津有味。他还以《林区三唱》的创作为例，讲述了自己在兴安岭与伐木工人结下深厚情谊的往事。他的一番话，令我终生难忘：“诗歌，本是属于人民的诗歌，首先要源于人民，更要让人民群众认可。诗就是诗，要有诗的语言、诗的节奏、诗的韵律、诗的意境，更要有诗的激情 —— 对党、对人民，如火山岩浆喷发一般的激情……” 小川同志侃侃而谈，脸上泛着红光，竟忘了手中的香烟，直到烟头几乎烧到手指，才惊觉扔掉。他仿佛遨游在诗的天空，沉醉在诗的海洋。不知不觉间，他面前的烟缸又一次堆满烟头，时间也到了下午五点半，我们才依依不舍地与诗人道别。
自那次会面后，我便与小川同志建立了联系。后来他数次返京或前往林县，途经郑州停留时，我都与他见面深谈。每次相见，一来是备几杯薄酒、两碗烩面，略尽地主之谊；二来是将自己的习作呈给他，恳请指点。小川同志总是不吝赐教，逐句点评，让我受益匪浅。我后来发表在《河南日报》《河南文艺》以及《凯歌满中原》《新颜歌》诗集上的工业题材诗歌，都曾得到过他的指导。
（图为当年郭小川指导过的《火红的岁月》诗集）
1975 年初冬的一天，小川同志返京途经郑州，《河南文艺》编辑部负责人之一、诗人崔登云同志到车站接他，他特意让崔登云打电话叫上我，一同到郑州西大街西兰轩饭馆吃烩面。席间，崔登云说小川同志又开始创作了。我趁机提出，希望能先睹他的新作。小川同志说：“发表作品目前还不行，随意传播也有风险，只能几个朋友小范围交流，守安，你算一个。”
1976 年元月，我收到了小川同志从林县寄来的诗歌手稿《团泊洼的秋天》与《秋歌》。他在《秋歌》中写道：“清清喉咙吧 / 重新唱出新鲜有力的战斗歌声 / 喝杯生活的浓酒吧 / 再度激起隐伏革命豪情…… 战士的一生 / 只能是战斗的一生 / 战士的作风 / 只能是革命的作风…… 我知道总有一天 / 我会化烟 / 烟气腾空 / 但愿它像硝烟 / 火药味很浓 / 很浓…… 听 / 冰雪辽河 / 风雨长江 / 日夜激荡有声 / 听 / 南方竹阵 / 北国松涛 / 还在呼号不停…… 清爽的秋风啊 / 已经把我的身躯吹向晴空 / 节日的礼花啊 / 已经把我的心胸烧得大火熊熊……”
读着这些字字滚烫、豪气万丈的诗句，我坚信，诗人已然透过迷雾，看到了胜利的曙光，他即将再次高扬歌喉，为人民歌唱。尽管他在诗后特意写下 “不要外传” 的字样，我还是忍不住复印了几份，悄悄分给韩英、王剑等诗歌创作组的诗友，也再三叮嘱他们 “不要外传”。
我从未想过，1976 年初，刚收到小川同志从林县寄来的长诗《痛悼敬爱的周总理》，年底便传来了他逝世的消息。他甚至没能完成最后一篇诗作《痛悼伟大的领袖和导师》。他离开我们太早、太早了，他还有太多的诗要写，太多的歌要唱！但小川同志终究是胜利者，因为他亲眼看到了 “四人帮” 垮台的那一刻。倘若他能看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举国上下取得的伟大成就，能看到祖国改革开放几十年的沧桑巨变，能看到中华民族踏上伟大复兴的征程，能看到当年他关心的工人诗歌作者们走向成功，他的在天之灵，定然会倍感欣慰。
（郭小川创作的《林区三唱》——《祝酒歌》《青松歌》《大风歌》脍炙人口，被誉为“中国森林诗歌之父“。）
2026年元月29日修改载《顶端新闻》。
作者简介：王守安.河南滑县人，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，机械工业部科技专家，河南省入库管理专家，郑州市经济专家委员会首席专家，企业管理学教授，国家注册高级职业经理人，作家，诗人。1968年在中国第二砂轮厂（白鸽集团）参加工作，历任厂长秘书、企业管理处处长、白鸽集团郑州玻璃制品有限公司总经理、河南金星啤酒集团总经理、河南万路集团总裁等职务。现为中国科联经济中心研究员,河南省品牌联盟主席团主席，河南省企业品牌研究会书记，河南省中国书画家协会名誉主席，郑州诗词学会副会长，郑州圆方集团、河南阿利餐饮公司、陕西西建集团等企业总顾问。曾获中国十年改革创新奖、中国机械工业部管理创新奖、河南省人民政府社会科学奖、河南省科教兴豫新闻人物等。有经济、文学类著作十余部问世。诗集《伟大的阻击》出版后被誉为“中国首部抗疫史诗”。
